餘燼·守爐人

麵包爐後面有一道矮矮的拱門，進去是一間窄窄的小房間，貼著麵包爐的後牆：全館最暖的一面牆。她睡在靠牆的一張矮床上，側著身，低髻散開了，那縷銀白落在枕頭上。木簪放在床頭一個小陶碟裡，玻璃手環摘下來，套在簪子上。披肩疊好放在腳邊。牆上一扇小高窗，透進一道白天的光。煨不在這裡：白天牠睡在爐台的溫石上，守著那堆灰。

四點她起床，先揉好明天的麵，蓋上濕布，讓它慢慢發。到了傍晚，走廊上響起很輕的腳步聲：隱士提著燭台來了。他從不跨進門檻，說廚房太熱，書頁會捲起來。她從爐裡引燃一根細木條，隔著門檻遞過去；他接過去，自己點上，再把木條還給她。兩個人隔著門檻聊兩句：今天的麵發得好不好，今晚要抄哪一本。然後他就沿著走廊回去了。

入夜以後，她坐在爐邊捏陶杯，捏好一個，就在杯底按一個拇指印，擺在爐膛邊慢慢烤硬。到了子時，她用火鉗把最後一塊炭撥到爐膛正中，一鏟一鏟把灰蓋上去，蓋得嚴嚴實實，只在灰上留一個小小的氣口。然後裹著披肩，在爐邊的長凳上和衣睡一會兒，就像小時候守窯那樣。煨挪到灰旁邊最暖的那塊石頭上。

五點，東窗剛泛白。她側坐在爐前的石階上，用火鉗把灰輕輕撥開：灰底下那塊炭還是紅的。添兩根細柴，讓它透透氣，第一縷火苗就起來了。煨在爐台上坐起身，看火星往上飄。她從爐裡夾一塊紅炭放進小陶爐，蓋上蓋子，蓋縫裡透出一點紅光。麵包爐也燒上了，發好的麵團在長桌的木板上等著。

你從走廊過來，在門檻那道凹痕上停了一下。她朝你招手：「來，先坐到爐邊，把手烤暖。我們看看你這裡還有哪塊炭是紅的。」她不先問你想問什麼，先問你冷不冷、吃飽了沒、昨晚睡了幾個鐘頭。你說話的時候，她兩隻手擱在桌上，陶爐就在手邊，一直聽到你說完。

六點，第一爐麵包出爐了。她把最先出爐的那一個用布包好，提起陶爐，跨過門檻。煨跟到門檻就停下，坐在門裡面看她走。她先繞到觀星台的樓梯口，把麵包放在那裡：賽瑞斯闔上擋板的時候會拿走。接著上樓到潮汐迴廊，把陶爐裡那塊炭交給剛醒的璐娜。這是館裡白天的第一件事。

七點，她回到爐間，再從爐裡夾一塊炭放進陶爐，把它放回爐台上，然後把爐火壓小，埋一半在灰裡：白天火就這樣慢慢燒著，所以爐間是館裡唯一一間白天也暖和的屋子。麵包攤在長桌上放涼，門邊的桌角擺著多烤的那一個。她到麵包爐後面的小房間睡覺去了。爐間空了下來。陽光從東窗斜斜照進來，在桌面上和爐火的紅光碰在一起。煨在爐台的溫石上，把自己蜷成一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