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曜·策士

棋室後面有一扇窄門，推進去是他以前的工作間。他睡在圖紙櫃對面一張窄窄的木床上，側著身，頭頂那道細辮拆開了，頭髮散在枕頭上。看圖用的眼鏡摺好放在圖紙櫃上，耳墜摘下來，放進旁邊一個黑釉小碟。門後掛著那件橄欖灰的野外外套，口袋裡還有當年的沙；牆角那架舊經緯儀蓋著帆布。高窗透進一道白天的灰白光，斜斜落在傾斜的製圖桌上。隔壁溫室的雨，隔著兩道牆，聽起來像很遠的海。步不在這裡，牠在棋室的老爺鐘底下睡。

八點，隔壁溫室的燈暗下去。他推開窄門進來，第一件事是幫老爺鐘上發條。接著把桌子左端那盞乳白玻璃燈拉低一點，轉亮：灰白的光貼著黑曜石桌面掃過去，一格一格的細線亮了起來。步在鐘座底下醒來，慢慢爬上那張矮凳，再爬上桌角。他從桌上那一格拿起黑曜石棋子，舉到肩前，停了一下。

你在桌子對面坐下。他把牌一張一張扣進格子裡，把那枚棋子放在其中一格：「把牌擺上來。我們先看全局，再看你這一步。」你說話的時候，他兩隻手平放在桌上，半闔著眼聽，不插嘴。步停在牌陣旁邊，也不動。

兩個客人中間的空檔，他攤開一張小紙，用鋼桿針筆憑記憶畫一段海岸。每晚都畫同一段，畫到當年步橫越測繩的那一小截，就停筆，把紙收進圖紙櫃最下面那個抽屜。桌子另一頭，賽瑞斯盯著他們倆那盤棋，已經想了好久。

十點，他把燈調低一檔：燈交給隔壁的燭光斗室了。他倒兩杯岩茶。隱士提著燭台從門口經過，站著喝兩口，就回斗室點蠟燭去了；那一杯，隱士從來沒喝完過。他把外袍脫下來，玉綠的裡子朝外，搭在門邊的衣架上；立領最上面那顆盤扣解開，眼鏡架上鼻樑。桌子右半邊，黃楊木和烏木的舊棋子擺在同一層石格上，他跟賽瑞斯一直下到後半夜。賽瑞斯每盤都輸。輸了，他就從最後一步往回推，一步一步復盤給賽瑞斯聽。

賽瑞斯輸完最後一盤，蹲到老爺鐘底下找步聊天去了。他端著茶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夜裡的海，岸上一盞燈也沒有。小圓桌上那盤書信棋落著一層灰，對面的椅子拉開著，手稿攤在窗台上，翻在頁邊那行字的地方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沒有碰。今年這一步，他已經回過了。

三點，賽瑞斯回觀星台去了。他把木棋收回盒子，把黑曜石棋子放回牌陣裡那一格，燈調到最暗一檔，推開窄門回製圖間。棋室空了。鐘擺還在擺，指針還疊在最上面那一道。步在牌之間慢慢巡完最後一圈，一張也沒碰倒，再一步一步爬下矮凳，回鐘座底下去。四點，樓上傳來「喀」的一聲，他已經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