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之守護者

她本來是館裡的園丁，負責照顧西邊溫室裡的玫瑰。

修枝、綁藤、幫根鬆土。她戴一雙厚帆布長手套，指頭被刺扎得起了毛；手套一脫，前臂上是一道道細細的刮痕。玫瑰會修枝、綁藤，都是跟她學的，所以到現在，玫瑰還是叫她「老師」。

在溫室待久了，她發現一件事：地面上開得好不好，全看地底下爛得對不對。枯葉、落花，沒人要的東西，埋下去，過一個冬天，就變成了土。

於是她開始往地底下走，去照顧那些根。

待在溫室的最後一個秋天，她翻堆肥的時候，翻出一團縮成球的東西，冰冰冷冷，一動也不動。

她以為是一顆還沒剝開的栗子刺殼。湊近一看，是一隻刺蝟。

她把牠連同那一鏟落葉一起帶下地窖，放進腐葉箱旁邊的稻草堆裡。隔年春天，牠醒了，沒有走。

牠沒走，她也就沒走，在地窖住了下來。她自己說是因為那些根。玫瑰說，是因為這隻刺蝟。

她叫牠「栗」。

罐子是她的工作。

走下地窖的人，常常帶著一句說不出口的話、一封沒寄出去的信、一個好幾年不敢回頭看的夏天。她不勉強他們打開，只幫他們封好：罐口蒙一塊亞麻布，用麻繩紮緊，罐頸掛上一張標籤，擺上架子。

「地窖不是牢，是儲藏室。」哪天準備好了，可以再回來拿。

幾百個罐子，哪一個在哪一層，她都記得。辮子裡插一小枝迷迭香，是園丁的老規矩：迷迭香代表「記得」。

石階從樓梯口繞著圈盤下來。從下往上數第九級，比其他台階寬一點，石面上有一個被人坐出來的淺窩。

她不坐矮凳，就坐這一級。提燈放在第八級，永遠調在最暗那一檔。「看得清下一級台階，就夠了。」

走下來的人，常常走到一半就停住。她不催，也不上去拉。把燈放低一點，人就在原地等。

角落那面立鏡也一樣。布一直蒙著，要你開口請她掀，她才掀。

罐架最底下那一層，放的是最老的罐子，上面積了一層薄灰。

其中有一個，不是她封的。麻繩的結打法跟她的不一樣，標籤上的字她不認得。她搬下來的時候，它就已經在那裡了。

她沒有打開。不是她封的，她不開。

栗每天晚上巡架子，走到這個罐子前面，總要多停一下，用鼻子頂一頂，再繼續往前走。

她在等封它的人回來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