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軌·賽瑞斯

他十四歲那年來到館裡，是來修天象儀的。聽說它停了。

他斜背著一捲帆布工具捲爬上來，個子比現在矮一個頭，袖子捲到手肘。穹頂底下的凌晨有多冷，那時候他還不知道。

他把齒輪鼓一格一格拆開，零件在帆布上排成一列，從大排到小。拆到最後一顆螺絲，他坐在地上愣住了：它根本沒壞。

原來它會停，是因為每當有人被告知「這是命中注定」，它就停下來。有人說「是星星要我這麼做的」，它停；有人說「水逆，所以我沒辦法」，它又停。

他把它裝回去，用那個小油壺替每個齒輪點了一滴油，然後跟它許下一個承諾：在這間房裡，永遠不會有人被告知，天空替他做了決定。

天象儀「喀」地走了一格。從那天起，再也沒停過。

油壺身上那道凹痕，也是那天留下的。他手一抖，把它摔到了地上。

他來的第一個冬天，有一天天亮前，穹頂的縫裡掉進來一隻翅膀淋濕的小寒鴉，落在天象儀最外側那根臂上。

臂被壓得往下一沉。他屏住呼吸。天象儀沒停，照樣「喀」了一聲。

牠也「喀」了一聲。

從那以後，牠就住在穹頂的高處。他照著那一聲，叫牠「喀」。

從修好天象儀那天起，他就住進了閣樓，每天天亮前寫一頁《天氣日誌》。

每一頁只有三樣東西：日期；一個用鉛筆塗出明暗的小圓圈，那是當晚的月亮；還有一句話，像是「月很亮，適合把話說清楚」。氣壓他也記，跟月相寫在同一行。

一本八頁，大概一個禮拜寫完。寫滿的就用棉繩綁好，疊在行軍床邊，現在已經比床沿還高，三百多本了。

「星星不替你的決定負責，它們只負責天氣。天氣好就出門，天氣不好就帶把傘；要不要出門，你自己決定。」

館裡的時間是歇著的。隱士住進來那天，把沙漏放倒，從此住在這裡的人都不再變老。

只有觀星台的天象儀還在走。他答應過不讓它停，所以他身邊的時間也跟著走。十四歲的時候，他得踮起腳，指尖才碰得到最外側那根臂；現在手一抬就搭上了。

床邊那三百多本日誌，就是這六年。

有人問過他：大家都停著，只有你在長大，不孤單嗎？他說：總要有一座鐘在走。不然天亮了，誰來告訴大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