玫瑰·密語者

她一開始，是幫人寫信的。

村口那棵老無花果樹底下，擺著一張小木桌、一個有提把的木頭文具匣。來找她的人，就坐在對面的矮凳上：有寫情書的，寫道歉信的，寫感謝信的，也有寫給已經不在的人的。

她一封一封幫他們寫。沾水筆沾著褐色墨水，在紙上沙沙地走。寫著寫著，她發現每一封信，其實都是寫給寫信的那個人自己的。

領口那枚金色的五瓣玫瑰，她說是第一封信換來的謝禮。從那以後，她就一直別著。

後來，每個人離開之前，她都會跟對方要一根線：衣服上的，頭髮上的，袖口裡的，什麼都可以。

這些線，她全繡進同一幅刺繡裡。針腳連成彎彎曲曲的小路，路口打一個小小的結，有的結繡成一朵玫瑰。那是一張地圖，畫著每一個在這盞燈下坐過的人。

布邊繡滿了，她就接一塊新布縫上去，所以繡框外面總是垂著一大捲繡好的舊布。

它永遠繡不完。

她是提著那個木頭文具匣來到館裡的。西邊的溫室裡，剛好空著一張寫字桌。

那時候，溫室歸園丁管。園丁教她剪枝，教她把新抽的藤綁上鐵架，教她看一朵花什麼時候該剪。她從那時候起就叫園丁「老師」，一直叫到現在。

後來有一年秋天，老師翻堆肥時翻出一隻縮成一團的小刺蝟，就帶著牠下了地窖，再也沒搬回來。老師自己說是為了那些根。她說，是為了那隻刺蝟。

老師那副舊帆布手套，就這樣留在了花架上。她把它掛上鐵鉤，再也沒拿下來過。

某個下雨的黃昏，溫室最高處的一塊玻璃，碎了一角。

一隻淋濕的小鳥從那個缺口鑽進來，落在桌上那捆沒寄的信上，抖了抖身上的水，就沒再走了。

是一隻鷦鷯，比一顆核桃大不了多少。牠總是在信封好以後才來，像信末那一句「又及」，所以她叫牠「附言」。

那塊玻璃，她一直沒找人來補。

館裡的時間是歇著的。她在這盞燈下幫很多人寫過信，老師也早就搬去了地窖，兩個人看起來卻還跟當年差不多大。

地圖越繡越大。最早的那幾塊布，已經捲起來，收在床尾的木箱裡。

可是地圖正中間有一根線，她不記得是誰給的。顏色很深，像墨，比其他的線都細。線籃裡，她找不到第二根這個顏色的線。

她沒有把它拆掉。有時候繡到一半，她會停下針，看著它好一會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