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士賢者

他原本是一個學者團體的圖書館員。

團體解散的那一年，藏書被瓜分、被賣掉，有些被燒了。最後一天，閱覽室的書架整排空了，地上只剩幾張沒人要的紙。他跪下來，一張一張撿起，撫平，收進自己的書袋。

其他人各自保住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沒有什麼名字好保，就去保住那些紙。

他一座城接著一座城，追著那些散掉的紙。找到一頁，就抄一頁。

那三年在館外，時間照樣在走。他曬黑了，也瘦了，頭髮還是深褐色，一根白的都沒有。身上背著一個塞得鼓鼓的皮書袋，腰間掛著一個角製墨壺，筆和墨從不離身。

名字他還了回去，說那本來就是借來的。只有一樣東西沒還：團體圖書館鑰匙圈上的一個小墜飾，六道細細的金光，像一枚星號。現在它扣在他的斗篷上。

追到第三年，他翻開了這本手稿。

第七十三頁上，是他在路上親手抄過的一段文字，一字不差。可是頁邊的批註是另一種筆跡，他從來沒見過。

他在這間斗室住下來，就是為了查出那是誰寫的。住進來那天，他把桌上的沙漏放倒：「答案來之前，時間可以先歇一歇。」從那天起，館裡的人就不再變老。

於是他就在這裡抄。路上帶回來的散頁，後來館裡各處送來的殘頁，一頁一頁謄進書架。四十年過去，讀經台上的蠟堆成了一根柱子，他的頭髮一根一根白了。除此之外，什麼都沒變。

某個冬夜，一隻飛蛾繞著蠟燭打轉，越繞越近。

一隻小倉鴞從鐵柵外撲進來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牠叼住飛蛾，飛回窗口，把飛蛾放了出去。然後自己折回來，停在讀經台右邊那疊書上，就再也沒走。

他叫牠「芯」，燭芯的芯。他說這是這間屋子的第二位圖書館員，專門負責不讓東西太靠近火。

每個禮拜，璐娜都會把一封信放在他門前的石階上。是玫瑰寫的。他說他沒讀。每一封都夾在第七十三頁後面，書已經厚到闔不起來了。

賽瑞斯每隔一陣子就送來一疊窄窄的紙條，訂正他那本舊星曆。星表當初是他教的。他一條一條核對過，然後承認：學生是對的。

頁邊那行陌生的筆跡，他臨了幾百遍，臨摹紙從讀經台一路堆到地上，越底下越黃。還是認不出是誰的手筆。

他不急。沙漏是橫著的。